白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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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个夏天离我已经很远了。

    宛如冲印过许多次的旧底片,人物模糊了,风景褪色了,连构图也被岁月挤压得变了形,惟独白依的微笑还清清楚楚地挂在时间深处,端端正正地贴在记忆的墙上。

    (一)

    那是一个雨后的黄昏,夕阳异常明媚,明媚得几乎不真实。空气中有花香的味道,很淡,很清新,象栀子或百合的呼吸。

    我坐在轮椅上,突然看见一道彩虹很抒情地卧在临街的窗口,并且发出灿烂的邀请。我连忙伸出手去迎接老天赐予的这份惊喜,怎奈行动不便,等我挪近窗口的时候,彩虹早已无声无息地跌落了。我失望地探出头,想留住彩虹转瞬即逝的影子,就在这一瞬,一个陌生的女子走进了我的视线。

    她从彩虹消失的地方姗姗而来,一袭白衣在夕阳中分外耀眼。风在身后很随意地吹,她的长发在风里起舞,余辉洒在她脚下湿漉漉的青石街道上,象铺了一层细碎的薄金,以至于她每走出一步都带着水墨画的色彩和阳光落地的声音。这样的画面我似乎在哪幅插图中见过,或者在哪部唯美电影里看过,但在十八岁躁动不安的季节里展读还真是第一次。

    我情不自禁地向她挥了挥手,她看见了,浅浅一笑,也伸出手,轻轻摇了摇。

    (二)    我所在的县城很小,从东门进城,穿过棋盘似的街巷,再从西门出城,也就是几袋烟的功夫。街名也很简单,四条大街分别叫东街、西街、南街、北街。就这样一个小城,居然还是历史上州、府、路之治所,城里古迹遍布,到处都有秦砖汉瓦的影子。小城虽小,却很热闹,一年四季人潮涌动,上班的、读书的、赶集的、闲逛的熙来攘往、络绎不绝,透过临街的窗户,我每天都能看见不同的人群和相同的画面,但却从来没有在意过画面中的某一个细节。

    惟独白衣女子留在夕阳中那阵细碎的脚步声,深深触动了沉积经年的弦音。

    正如后来我日记里所写:“记不清是在缘分的左岸还是右岸,甚至记不清是在怎样一个日子——春夏之交抑或秋冬之际,某一个清晨或者黄昏,偶然的一阵风,很偶然的一阵风,吹来一阕采桑女子的清音,寻声望去,一个素洁且清丽的影子就落在了我的心里。”

    那一刻,我真的有些恍惚,仿佛有一种囤积了若干世纪的情愫,很飘渺地坠落,然后,很轻盈地扎根,一如千百年间最不经意的一次栖息,瞬间就在我的精神后院长成一株耀眼的百合,并且,以它的清纯羞怯了一地芳草,又用幽香感动了夜的寂寞。

    从此,一阕窗外就飘在青春的记忆中,随风起舞,高吟低唱。

    (三)    记忆中,那个夏季过得特别慢,日历老停在墙上赖着不走。

    我每天趴在窗口张望,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走进我的视线。然而,我失望了,直到落叶飞舞,小城再没有出现雨后彩虹,白依女子也再没有轻轻盈盈地走过。青石街道上照样走着或匆忙或悠闲的人们,风景依旧,生机依然,只是我家窗沿上的红色木漆被磨光了,露出了赤裸的木纹,象老妇人的脸。

    三个月之后,腿伤痊愈,我终于可以离开轮椅自由自在地行走。母亲说,闷了三个月,终于可以出去透透气了。我没有搭理母亲,依旧每天趴在窗口张望。母亲在一旁直嘀咕,说是坐了三个月轮椅,连性格都变了,真是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(四)

    第二年秋天,我揣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离开了小城。

    临行前一天,小城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雨,绵绵不断的雨点落在我家的瓦屋顶上,奏出惊天动地的乐章。而密密匝匝的雨帘则从檐口一直垂到地面,把窗内窗外隔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雨点渐弱,街道上五颜六色的雨伞多起来,红的、绿的、黑的、白的、带花的、素面的伞次第撑开,转瞬就汇成一条缤纷的河流,从窗外缓缓流过

    但是,满世界盛开的伞花中,并没有我期待的那一朵。

    一去四年,等我再回小城的时候,整个城市都变了,老街没有了,青石街道没有了,那道停泊过美丽风景的窗户也成了萦绕于心的回忆,那幅水墨写意更是早掉了悬挂的木楔。

    这时候,我偏偏又遇到了她。

    那天,与生意上的合作伙伴谈得很投机,彼此都有点激动,于是,在答谢晚宴上喝了不少酒。似未尽兴,一行人又来到一个叫“廊桥”的歌城,要了k房,点了几打“百威”啤酒。主人很夸张地介绍说,这家歌城是小城唯一一家上档次的,格调不错。我说,名字很好听,象那部美国电影廊桥遗梦,只是没有同样的情感故事上演。主人笑了,拉我到吧台一侧,指着落地玻璃窗说,你看里面,全是今晚的女主角。

    透过落地玻璃,我看见一间很大的屋子,沙发上坐着二十来个打扮入时的女子。靠墙的角落里,正坐着五年前从我眼里一直走进心里的那个白衣女子,依旧是白依翩翩,黑发飘飘,只是眉宇间多了几许风尘的留痕。我心里猛地一颤,接着就有一种钻心的疼开始在灵魂深处弥漫。

    我艰难地举起手,向她挥了挥,她看见了,也慢慢伸出手,轻轻地摇了摇,但没有笑。

    我想,她早已忘记多年以前那个每天在窗口张望她的大男孩了,或许,她根本就没有在意过那个雨后黄昏的故事,从来不知道,有一个人会因为她把一条逼仄、古老的青石甬道走成曲曲折折的万里愁肠。

    “她叫白依,这里人都这么叫她。”吧台经理见我情有独衷,马上跑到跟前介绍“在这里做事的女孩子都不会留真名。你们认识?”

    “她长得很象我多年以前的一个朋友。”我茫然若失地说。

    “这女子命苦呵。”经理似乎很感慨“原本家境不错,还读了大专,只可惜嫁了个不争气的丈夫,吸毒把家整垮了,还欠了一大笔债,天天有债主上门,不得已才做了这行。”

    是呵,人生总有许多不得已,会过日子的和不会过日子的都过着同样的日子,黑夜咬着白昼的尾巴,永不松口。唯一不平的是,原本美丽的画卷被揉皱了,就很难再还原。

    我离开了那道关住万千风情的玻璃窗,没有向白依挥手告别,白依也没有在意一个陌生男人的顾盼,低了头,正专心致志地修着指甲。

    笙歌起,杯盏响,伙伴们已开始狂欢。

    我独自走出房门,打开走廊一侧的窗户,顿时,城市的万家灯火与苍穹的漫天星光一齐扑面而来